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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的和不简单的——观电影《1917》

发布时间:2020-09-18 20:05 来源: 作者:南陵新闻

  □赵立功

  停业半年的电影院,恢复运营之初没有新片大片的尴尬终于有所缓解,8月7日,投资1亿美元的好莱坞梦工厂战争巨制《1917》上映。该片去年年底就名噪一时,获得过多项国际评奖的大奖和提名,并于今年1月在北美上映的首个周末登顶电影市场周末票房榜,之后更因在奥斯卡最佳影片评奖中输给韩国电影《寄生虫》,引发许多文艺影迷的惋惜。

  影片讲述1917年的一战欧洲战场上,两名英军士兵奉命去给处于交战前线的部队传达停止进攻的命令,以拯救1600名英军将士落入德军布下的圈套遭到屠杀的命运。

  这应是一个简单的故事,但导演萨姆·门德斯却采用了一个极其简单而实际上又极其不简单的拍摄方法。说简单,是为了表现士兵送信的全部过程,在119分钟的电影时长里,导演从头至尾只用了一个单一的长镜头,这就是被无数文艺影迷和圈内影评人所津津乐道的“一镜到底”。“一镜到底”的本意是为了高度还原摄影机前生活的原貌,具体到《1917》里便是为战场叙事的真实性服务,但它带来的一种“简单”,是影片叙事的线性结构,处理不好即容易失之单调。一般认为,在小说、电影等叙事体裁里,按照时间先后顺序不间断讲故事的线性结构,是最为简单乏味的手法,有野心的作家和导演,往往摒弃不用,而更喜欢通过倒叙、插叙、补叙等(在电影里表现为平行、交叉等等剪辑手段以及其他蒙太奇手法)来逞才炫技。被众多文艺影迷追捧的英国导演克里斯托弗·诺兰就属这一类,他2017年推出的反映二战敦刻尔克大撤退的电影《敦刻尔克》,就以令人目眩的剪辑手法在多个时空展开叙事,对时间进行压缩的同时反映了战场的多个侧面,可谓匠心机巧。

  而事情到了《1917》这里又走了另一个极端,同样是英国导演,同样是表现战争,萨姆·门德斯的《1917》只用一个无法剪辑时空的长镜头老老实实按时间先后顺序讲述了一个战场送信过程,这种不避单调的冒险手法无疑是又一种艺术疯狂。

  疯狂自有疯狂的道理,《1917》看似“一镜到底”的简单里,蕴含着极其的不简单。首先是“一镜到底”的不间断拍摄手法(当然,所谓“一镜到底”其实是多个连续长镜头的无痕剪接),对导演调度现场的要求非常高,他要耗费巨大的成本在室外广大的范围里、自然光的环境下“还原”一个真实的战场景象,诸如曲折多变的战壕、泥泞破败的道路、遍布疮痍和尸体的荒野、被摧毁的城市以及平缓的山坡、跌宕的河流、幽深的森林等等;再就是在这些具体环境里的人的活动,要相互协调、主次分明,在规定的时间里出现在规定的位置进行规定的表演,一切都要自然而然无雕琢的痕迹,一个局部的失误就可能导致“全镜”的报废重来。不简单的是,这一切在《1917》里都做到了,观众观看电影的过程,在近乎无痕的“真实”和“自然”里,伴随的是强烈的沉浸感。而摄影机的运用也呈现出高度的技巧和合理性,它通过不断变换的角度、焦距和中、远、近景,在拍摄过程中时而运动、时而静止,时而是以人物为主,时而又把镜头朝向人物周边的环境,而当交代战场环境时,离开镜头的人物也得以及时调整,从而在下一个时段以最理想的状态回到镜头里,呈现给观众最理想的表演。

  其次的不简单,是在剧情的安排上,把一个送信的线性过程演绎得时急时缓、节奏多变,缓慢处充满紧张感,观众不知道危险藏在哪里,什么时候会发生,总为人物捏着一把汗,而待危险到来时,又是那样出乎意料地突然,扣人心弦的战斗过程,配以逼真的枪战音效、哥特式恐怖的光影画面,足以表达战争的惊险、刺激、残酷。而在这惊险、刺激、残酷中,导演还适时插入一些抒情桥段,诸如春天青绿的郊野、破败而又静谧的农舍、城市废墟下地下室里的法国妇女与婴儿、战场冲锋前树林里的唱诗,在调剂和丰富影片情感层次的同时也抬升着电影的境界和人物的精神。尤其当影片末尾,完成送信任务的准下士斯科菲尔德疲惫地重新背靠大树坐在长满青草野花的春天的山野时,人物的姿势、所处的环境以及导演所给的镜头角度几乎与影片开头一模一样,从而实现了一个“一镜到底”的长镜头的奇妙闭合,而此时主人公的身边已经少了与他一起送信牺牲在半路的战友布莱克。这是十分抒情的一笔,春天山野小草花的茂盛更激起人们一种对战争中青春生命消逝的空白感,而历经战场磨难生存下来的主人公,形象和气质也实现了螺旋式上升,由开始时坐在草地上的庸恹变为结尾时立在人们心中的高大。

  这即是《1917》最大的不简单——宏大时代话语下的小切口、低视角和个体叙事,基于宗教象征的对战争带来的苦难的抚慰和对生命消逝的伤悼(影片后半部当主人公游过湍急的河流到达彼岸,森林里传来的唱诗声恰构成对《圣经》里约旦河记载的呼应),以及其他丰富的内涵,诸如在119分钟的时长里,导演通过大量的人物对话及种种细节,展现给观众的1917年一战后期处于战场胶着状态下的英军将士们的疲惫和麻木,对战争前景的迷茫和对家人的思念……

  除此之外,影片还着力表现了战场上英国士兵的友爱、英勇和高尚,德军士兵的残忍、狡诈和卑鄙。几次战斗,年轻的英军信使对失去战斗力或被制服的德军士兵皆不忍杀害,而德军士兵却要么在得到英军信使的救助后反手杀害救助者,要么违背默契,打破沉默引发战斗;英军信使能够在城市的废墟下舍弃平安和儿女温情毅然走上危险四伏的地面去完成任务,而德军士兵却要么在撤退过程中到处留下破坏的痕迹,要么以醉醺醺的酒鬼形象出现在镜头的远景里……历史早有定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本质是帝国主义国家为重新瓜分世界和争夺利益而爆发的一场非正义战争。但即便如此,站在本民族本国家更是战胜国的立场上,由几乎清一色英伦导演、演员担纲,进行一战战场叙事的《1917》,却体现出了对己敌双方的善恶两判、爱憎分明。如此毫不含糊的态度和主题,可谓丰富中的一种简单。而这种简单,在多年来看似公允客观的众多以超越敌我来反思民族纠葛,甚至站在与敌方共情的立场上反思人性善恶、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的战争片或文学作品中,又十分的不简单。或谓英国文化具有保守性,《1917》对战争中己敌双方善恶两判、爱憎分明的传统情感表达毋宁说是一种文化的坚守。

  作为一部投资巨大的战争片,《1917》无疑是成功的,它给停业半年艰难重启的中国内地院线带来了提振票房的机缘和希望,但它在如何表现对战争双方的态度、确立什么主题,以及为表现既定主题而在运用具体电影技术和艺术手段(特别是长镜头)的有效性上,更值得中国电影人借鉴和中国观众品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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